保险公司每天都会接到大量来自税务局、福利事务所等部门的查询要求。原则上,没有当事人的申请或政府部门出具的正式问询函,就无法提供相关信息。
调查员渐渐抬高嗓门儿,但保险公司见惯了这种场面。一番口角之后,调查员绷着脸、跺着脚打道回府。
紧接着,木谷内务次长、葛西与若槻又接待了自东京来访的昭和人寿顾问律师。有一起与保险赔款有关的诉讼将在明天于京都地方法院举行首轮庭辩,所以律师要与他们提前磋商一下。那是一场继承人之间的骨肉之争,昭和人寿也被卷了进去。
话虽如此,首轮庭辩不过是确定一下后续日程而已,不会进行实质性的审理。与若槻年纪相仿的律师顶着长长的刘海,心态与游客并无不同。除了喝茶闲聊,他一直在打听名胜古迹的游览路线,还认真做着笔记。
午休过后现身窗口的第一位客人一看就不是东方人。他头发又黑又卷,皮肤却很苍白,把若槻吓了一跳。虽说京都有不少外国游客,但他们绝不会出现在保险公司的柜台前。
接待他的柳叶有香是大专英语系毕业的,现在也在英语培训班上课。谁知没交流几句,她便来找若槻救火了。
若槻带着些许疑惑在柜台前落座。对方看着二十出头,国籍不详。
他一开口就用英语问外国人能不能投保,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若槻搜索着脑子里的应试英语回答,投保人不一定要有日本国籍,但原则上必须是日本的居民。对方又问投保时需不需要做检查,若槻解释道,这取决于险种与保额,有些需要找医生体检,有些则只需要在表单上填写健康状况。对方又问了一遍需不需要检查,若槻问他指的是哪种类型的检查,他却没有明确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人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要不要验血?”
若槻强颜欢笑,以掩饰内心的慌张。免责条款的英文是EscapeClause,可“某种情况是免责的”又该怎么说呢?
若槻字斟句酌地说明,投保不用验血,但投保人投保时如果患有疾病,就需要告知保险公司。如果身故后查出投保人当初违反了告知义务,就无法得到理赔。
见对方似乎被说服了,若槻松了一口气。他目送那人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
在现实生活中,艾滋病已逐渐变成一种不太致命的疾病。听说美国那边有意向允许HIV抗体检测呈阳性的人投保。然而,日本恐怕还需要许多年才能走到那一步。
回工位时,只见葛西放下听筒,面露难色。见若槻回来了,他便招了招手。
“若槻主任,有人点名找你呢。”葛西将打印出来的保单明细和一张潦草的字条递了过来,若槻却是一头雾水。保单共有三份。
一份是保额三千万日元的终身寿险保单,附加定期寿险。投保人为菰田幸子,被保险人为菰田幸子,受益人则是菰田重德。另一份同样是附加定期寿险的保额三千万日元终身寿险保单,被保险人是菰田重德。还有一份保额五百万日元的儿童教育基金保险保单,被保险人名叫菰田和也。
“电话就是这个菰田重德打来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听也没听过。”
若槻养成了一个习惯,接到投诉时先看对方的年龄。这个人四十五岁。根据他的经验,三十出头的人最危险,但这人也才四十多,不能放松警惕。地址在岚山附近,应该算高档住宅区。若槻在记忆中翻箱倒柜,却是一无所获。
“哦,那是怎么回事?反正人家特地打电话来,让若槻主任去一趟。”
“是关于什么的投诉啊?”
“那人说话叽里咕噜的,我都没听清楚,像是在抱怨上门收钱的销售代表态度不好。”
“对方特别生气?”
“那倒也没有……”葛西歪头思索片刻,“照理说,这种事派站长出面也就够了。可对方既然点了名,还是麻烦你赶紧跑一趟吧。”
“好,我这就去。”
待在分部也不过是对付一茬茬棘手的客户。如果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投诉,若槻巴不得出去走走。
那户人家的收款工作归太秦站管。若槻本想先打电话联系一下站长,却得知站长不在办公室。反正听着也不像什么大问题,心想自己去得了。他翻阅住宅地图,找到了那户人家的位置,将那一页复印下来。
外面舒爽宜人,好一个晴朗的五月天。
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分部位于昭和人寿京都第一大楼的八层。这栋楼在四条乌丸的路口以北。就算寿险公司自己有办公楼,分部或销售站点往往也会被安排在高层,租金收入较高的底层则出租给其他商户。
明媚的阳光落在朴素的深棕色墙面上。透过半透明的窗户,可以隐约看到一排排日光灯。
若槻在附近的昭和人寿专用点心店买了一盒糕点用作见面礼。糕点盒的尺寸取决于投诉的内容,这回买最小的应该足够了。阪急电车坐一站路,到四条大宫换乘京福电铁的岚山线。
京都的有轨电车在十多年前就停运了,理由是有碍交通。但有部分轨道设在普通马路上的京福电铁和叡山电铁至今仍是市民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还记得刚上大学时,若槻得知京福的“福”指的是福井,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京都并没有通往福井县的线路。放暑假时去福井游玩,才发现那边也有京福电铁,疑问就此解开。据说京福电铁的夙愿,就是将目前在京都和福井分别运营的线路串联起来。
仅有一节车厢的陈旧电车从宽阔的大马路钻进小巷似的地方,擦着民宅的房檐和树篱行进。不知为何,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若槻心中滋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三条口、山之内、蚕之社……一连驶过好几个极具京都风范的站名。驶过因影视基地闻名的太秦,便是岚山本线与北野线的分界站点帷子之辻站。听到广播报出的站名时,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向若槻袭来。
为什么?他看着站牌思索片刻,这才意识到是“帷子”二字让他联想到了死人穿的白寿衣“经帷子”。这和把天花板上的木纹错当成鬼是一个道理,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人就很容易胡思乱想。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神经质,葛西不是都说了,这应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投诉啊?
终点站岚山站之前的一站,是设在JR山阴本线嵯峨站边上的嵯峨站前站。好一个低三下四的站名。从车站步行约十分钟,便是投诉者菰田的住处。